| 醒来的很早，却没有起床。而是赖在床上回味着夜里的个睡梦——在梦里我竟然去了老庄！老庄的景物和人事在睡梦里模模糊糊，似一丛萋萋的荒草裹在一团雾里。在床子上，去趟老庄的念头油然而生。直至吃了早点，喝了难以下咽的中药。去趟老庄的欲望仍像初春的麦苗样在心里疯长。和妻子商量了半天，答应了她的要求才同意我去老庄。条件是先去医院检查下心脏，如大夫同意了我才得以去。 去了医院，做了心电图检查。那台ECG-92C心电图机似乎很理解我去趟老庄的心情。它吐出的记录纸条令大夫很满意。他一个劲地说保持得不错。又叮咛说不能大意，随身得备好硝酸甘油和速效救心丸之类的应急药物。其实在平时，这些药物我的每一件衣服的衣兜里都装着，就是我家里的电脑桌上，床头柜上，甚至在厕所里都放着这些药物。大夫听完我的话点着头说——出去走走也好，别老闷在家里。 做完心电图又是量血压，查血脂。忙完这一切已经是中午了。 尽管老庄离我现在居住的县城只有40多里路。发往老庄的车很多，交通也很方便。可我20年来很少去过老庄。吃完午饭坐上去老庄的面的只半个小时就到了。老远就听见庄子里的高音喇叭放着一曲疯狂的DJ.放了会有人喊：喂！喂！某某快来接长途电话。呃，还有某某来取汇款单。乖乖，这洋芋娃的婆娘真能挣，才出门两个月就整八千块啊！高音喇叭里把最后一声惊叹也毫无保留地播了出来。只是声音小了很多，似在自言自语。 庄口有几只小鸡在四处觅食，它们在垃圾里用爪子刨刨创创着发出“咕咕”的叫声。庄子里的小路和20年前一样——堆积得像乌龟背一样的硬泥钉一块接着一块，搓板儿一样，一波三折地伸向庄子深处。我就是在这条搓板路上蹦蹦跳跳地长大的。可我就是找不回儿时的那种心情。走了几步，面前是个方圆一米见方的水坑把“搓板”拦腰截断。由于前几天刚下过雨，坑里积满着脏水。散发着一股怪味。坑边漫撒着摔碎的酒瓶。碎了的酒瓶露出锋利的断面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水面上漂浮着几只纸烟盒，都叫水泡的没了颜色。可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个是红塔山，还有几个是外烟。水坑边上倒着一堆鸡的内脏和一团白花花的米饭正向外界宣泄着难闻的气味。有只身体臃肿的黄狗这气味里懒洋洋地拖着不怎么长的尾巴兜着圈子。用异样的眼光瞄了我一眼，这使我想到了那早已绝迹了的野狼。我小心翼翼地让过了好几个这样的水坑。才忽然发现路傍的房子将地基提得足有一人多高。 这些新修的房子高高地耸立着将天空挤得斜斜地躲了开去。墙面上一家赛似一家的新潮瓷砖向外透渗着主人的经济实力。房子在临路的方向都开了很大很大的门面。门面前的台阶像楼梯一样延伸到“搓板”上。原本不怎么宽敞的小路，被“楼梯”挤得更窄，更小了。有吆五喝六的划拳声和搓麻将的声音在一个房子里破门而出，摔倒在拥挤的小路上，像狭路相逢的冤家纠缠在一起，久久不能化解开来。一个贴有财源滚滚横批的门里飞出了一只空酒瓶子在空中像手榴弹一样翻着跟斗被准确地投进水坑里。激起的脏水向四周飞溅。飞溅的泥水并没有影响到喝酒人的情绪。划拳的声音更响了，只几秒钟的时间就把其他声音压了下去。压下去的声音里包括一声狗的惊叫。我回头看那狗时，它已经夹着尾巴逃走了好远。高音喇叭也像受了惊吓嘎然而止了。 小时候感觉路两旁低矮的小瓦房就有现在的房子这么高。只是小瓦房没有俯视的味道。地基也绝对没现在这样高。都是贴地而建。小瓦房也都是把背墙向着小路的。走在小路上听不到屋里任何声音。有次在驴背上我看到了小瓦房的屋脊。还有屋脊上铺向远方的天空。天空上远远地绣着几朵橘黄色的云彩，那轮挂在树稍的夕阳就像是画在宣纸上，周边是一圈红黄的湿晕。暮色已经徐徐地降到那树木的头顶，已然掩盖了树木郁郁葱葱生机。只等晚归的几只鸦雀在盘旋几圈回归到巢里后它才肯落下来与伸到瓦房屋脊上的炊烟融合在一起。当时已是黄昏，我骑在驴背上去河边给驴饮水。 在一面刷着“要想富去到北京当保姆”广告的墙前碰到了一个人，我们相互打量了好一会，都准确地叫出了对方的小名。顺子！顺子是我小时的玩伴。 问起小时侯的另一个玩伴青。顺子说年前青回了次家和男人办了离婚，户口也转走了。没带走孩子。只是给男人留下了两万元的“补偿费”。顺子展了一下下巴，说：嚅，那不是青的娃？我随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见一个戴着墨镜，墨镜下边的鼻子很像青的男娃嘴里叼着支烟，半眯着眼睛和一堆比他大的人在完扑克。叼着烟的嘴里正在含混不清地说着粗话，似在催别人出牌。青是在地方上还没把当保姆当支柱产业，妇联和社保局也还没搞劳务输出时就去了外面挣钱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不知道她已经离婚。 顺子说现在去外面打工男的很难找到工作，女的倒是很容易找。他女人在北京已经呆6年了。还不能回来——前年修的新房地基低了，叫别人新修的压住了，鳖气！再一个利山要重修，缺钱呢。 顺子只聊了三分钟就走了。他急着要去赶场，说那边三缺一，催得急。 绕了几个弯，又跨过了好几个积满脏水的水洼。才到了庄子中心的十字路口空地。空地上蹲着说闲话的一大群年龄各异的男人，他们穿着崭新的衣服，舒服地晒着太阳。手指间夹着香烟，嘴里悠闲地吐着一串串烟圈。一个短小精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叠一百元的票子在向其他人炫耀着，说是他女人在外面寄来的。那人的炫耀立时招来了大家啧啧的赞叹声。那人自得地呼吁大家把老婆闺女寄来的汇票拿出来大家见识见识。有好几个人就把保养得很好的手伸进内衣悉悉簌簌地掏出了一张或两张卷了角的汇票。互相传递着。互相比划说着谁家的女人挣得钱多。 一个小孩见我往人堆里瞄，热情地过来问我是谁家的亲戚？找谁？ 我今天来老庄是找谁？我无法回答我自己。在老庄的十字路口我半截木头一样尴尬地立着。 我决定去看看老院。 到了老院，门前的石碾依旧。但，大门却紧锁着。我在门缝里向院内望了一眼。那间低矮的瓦房不见了。取代小瓦房的是一座贴有白色瓷砖的新房，铝合金的窗子擦得锃明瓦亮。院子也用彩色马路砖硬化了。 我就出生在这院子里的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小瓦房里。在我15岁那年和母亲离开老庄时送给了小叔。当时二叔家已经新找了块地修了房子搬了出去。 我坐在石碾上，回想着昨夜梦里裹在雾里的一切。我也不明白是老庄的什么在召唤着我，我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忽然要来老庄。 有只小鸡扑棱着翅膀在我脚下跑过。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这样可爱的小鸡，可惜它在一次瘟疫中死了。它活着的时候老抢我碗里的饭菜。有次就在这石碾上它打翻了我端在手里的碗，碗里的豆芽菜撒了一地。惹得其他大鸡也来抢食。豆芽菜是老庄清明时才做的一个菜。做起来很麻烦。要在清明前几天就把黄豆泡在温水里，等它发芽了，清明这天和鸡蛋一起炒了拿一部分去坟头祭奠祖先。留一部分就给小娃儿解谗。 激灵灵我忽然想起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这么多年来，我很少在清明这天来上坟，身体好的时候忙着打工挣钱生活，就是来了，也不进老庄，只是径直去坟地。身体不好时我什么地方也就不想去了。在清明这天我只是买些香烛纸钱在城郊烧了。然后回家坐大半个晚上。心头默念着祖先的名字。 庄子的小路一面连着通往四面八方更大的路。另一面则连着我家是祖坟。我家的祖坟就在老庄身后的坡上。 我最先看到的是我父亲的墓堆。墓堆上有一朵迎春花正在生气勃勃地开着。宣告着另一种生命的开始。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是最早躺进这片坟地的。之后是我的爷爷。其他人在我有记忆之前他们就已经来到了这里。 爷爷走进这里时除了他自个外，还带进来了几粒土铳留在他小腿上的铁纱。这是他第一次做贼时留下的。 那几年，雨水很足，庄稼长势也很好，丰收后的粮食在粮仓里盛不下。以致队上连夜修建了几坐好大的仓库。奇怪的是家家都断了炊。先是挖野菜，野菜挖没了就剥树皮吃。树皮吃没了就吃猪吃的荞衣。就在这个时候爷爷做贼了。仓库里的粮食他不敢去偷，就盯上了地里长的秋田。玉米长势很好。整个田野都是玉米的世界。绿油油一片，像一件绿色的贴身夹袄，紧紧地裹着庄子。 爷爷从酸刺丛里溜进生产队的里玉米地时候就觉自己太傻，他一棵一棵摸着光长着杆杆的玉米时就埋怨自己做贼的决心下得太迟了。他摸了半夜终于摸到了玉米棒子。就在爷爷搬到第六个时土铳响了。地里跑出好多人争先恐后地四散而逃。爷爷抱着刚搬的六个玉米棒子也跟在那些人后面跑。又一声土铳响过，爷爷只觉有好多马蜂在盯咬他的小腿。他打了个趔趄丢掉了一个玉米棒子。当他抱着五个玉米棒子溜回家，在煤油灯下才知道自己中了抢。祖母把玉米棒子煮了分给我的父亲和叔父吃着，她就用纳鞋底的针开始给爷爷挑陷进肉里的铁纱。好在那时的土铳也像饿软了，没多大的劲。打出的铁纱在爷爷的肉里陷进去的不多。饶是如此，也有几粒婆婆没能挑出来。每每阴雨天它们就提醒爷爷它们的存在。也在提醒爷爷是个做过贼的人。它们成了爷爷一辈子也摔不掉的失败。一直到走进坟墓。 我躺在爷爷的怀里不明白地问：你那时咋就当贼呢？爷爷不语。直到爷爷躺进了坟地，我才慢慢理解了爷爷做贼动机。 爷爷的墓堆旁边应该是祖母的位置，祖母还健在。80岁了。但她就是去世后按当地的风俗也不能睡在爷爷身边了。祖母在我父亲去世后就信了佛。把上房隔了一间佛堂。成天坐在里面数着佛珠念她的佛号。直到深夜她还在念。我爷爷去世后她就出了家，去了法幢寺。我常去法幢寺看她，有时晚上就宿在那里。晚上祖母要上晚课。夜空如洗。我坐在檐下的溅水上听她诵经。我透过烛光看祖母用右手拇指与食指的指尖一上一下轻轻扣合着的念珠。也看叫烛光镶在亮窗上似一幅烙画的祖母的身影。当我的目光轻触这一切时，内心就震颤不已。 佛家修来生，道家修今生，儒家修立命。那么我的祖母在修什么？也许是一种心灵的寄托？也许是把生命溶入佛前的青灯在看人世沧桑，世态飘零？我不得而知。 祖母做完晚课，还要温习一遍经书。在土炕的一头坐了，虔诚地在炕桌上摊开一本《心经》轻轻诵着。随着她干枯的手指所指的每一颗繁体字，我又一次震颤不已——不识字的祖母竟然全认了下来。她手里108颗的紫檀念珠。每一颗珠子上的纹路紧密有秩，一圈圈一丝丝，圆润光亮。在灯光下散发着祥和的光泽。 我再次重复着多年前的话题——接她老人家回家。祖母仍旧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试图用她的大襟衣裳想把我盖在里面为我挡寒，可是，她已再不能把我像小时侯那样盖在里面了。 夜半，给祖母挠痒，当我的手指划过祖母没有一点水分的身体时，我的心头再次震颤不已——祖母多像一株已经接近干枯的草啊！而这株草却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地撒落在这晨钟暮鼓之中。活着的会在梦里见到的很多这样草，而死了的只会在坟头努力地在长成茂盛的荒草给子孙看。 在所有和谐抑或不甚和谐的一切声音里一个庄子是不会老的。老的只会是人。坡下庄子上的喇叭又响了起来，这次放的是一支很优美的曲子。午后的阳光和荒草的摩擦声像流沙一样漏到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站在墓地就像庄子生长出来的棵荒草，怅然无语。 (网易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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