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采访人：老李(化名) 性别：男 年龄：45岁 职业：商业服务人员 采访时间：2004年12月 采访地点：北京晨报社 采访人：佟彤 这孩子不是我儿子 你肯定不登我的名字吧？我可不想找你们说故事，要不是为了他，这事儿我想永远不再提起。 他在说到“他”时迟疑了一下，摇摇头，又继续下去。 我想通过报纸找个老师，给孩子看看心理问题，他现在性格变得很怪，说什么都不听，马上要考高中了…… 他妈妈呢？你们离婚了？我试探地问。其实，在我的受访者中，离婚已经不是新鲜事儿，大多数人毫不隐讳，但他的表情远比单亲父亲要沉重得多，复杂得多。 我们离婚了，挺早的。其实就是因为那次全北京换户口本儿，要是不换本儿，我现在能过得挺好的，管它里面是什么呢？不知道最好。偏要换，还要验血，测血型，结果一下子麻烦就出来了……我儿子，我儿子不是我儿子。 男人特有的木讷让他表达得特别吃力，而他要表达的内容又难以启齿。 他和我的血型不符，大夫说，我的孩子不该是他那样的血型。那会儿我和她离婚一年多，我当时想，难道是出生的时候抱错了？不会呀，他出生时才5斤多，身体不好，住在隔离室，手上拴了个小牌儿，每次抱出来喂奶我都看，一直是他妈的名字。 回去我就和我姐姐说了，我姐姐是医生，她说赶紧把她找回来一起再去查一次，我第二天就给她打了电话，她答应了，当时我还奇怪呢？她怎么没着急呀？ 他始终用“她”或者“他妈”替代他前妻的名字，他像躲瘟疫一样躲避着过去。 我们一起去医院做的检查，是我姐姐联系的，当时就出结果了，我发现她表情不对。她对我说，你先带孩子回去吧，我跟你姐姐说点事儿。 孩子马上问：我不跟着去吧？ 我们从结婚到那会儿，所有的事情我都依着她，因为当时我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追到手的，她长得很漂亮，我们认识的时候她和前一个男朋友刚吹，我妈也挺喜欢她的，半年之后我们就结婚了。 她也只是中专毕业，但是心气儿很高，女人一漂亮了就麻烦，觉得嫁谁都亏得慌，跟谁过都不踏实，我觉得她就是那样。结婚一年之后她怀孕了，我特别高兴，我想这下子能安定了，再怎么着孩子能拴住她呀。 可她不想要，想做流产，先是说年轻还想玩几年，后来又说反应厉害忍受不了。她那会儿老吐，什么味儿都不能闻。那九个月我像伺候皇后似的，我们家有厨房，我能拿着锅，抬着煤气灶到楼外边炒菜，炒好了再端上楼，就是因为她怕油烟味儿。她想起来一出是一出，我是出出都得陪着，大冬天的突然想起吃桃儿，那会还不像现在什么水果都有，我骑着车全北京地找，结果还真在一个小摊儿上找着了，给我冻得呀……好不容易才哄着她把孩子生下来了，孩子像她。 孩子生下来是喂牛奶，全是我的事情，孩子到现在和我亲也是因为我抱的时间比她长，孩子8岁的时候她开始不安分，将就了一年之后，她还是提出了离婚，不离不行了，她告诉我她要嫁个医生，说人家比我出息，是副教授，比我能挣钱。 我说要离也行，孩子得归我，她一点没犹豫就答应了。我对孩子说，你妈要和你爸离婚去别人家，孩子马上问，我不跟着去吧？我说，你跟爸爸。孩子一听就不紧张了，他觉得只要我在就行。 说到孩子他的声音有点改变，强制着自己不哽咽，谈话继续。 我们离婚了，你说不难受不可能，但是一个人带孩子事多得你顾不上，孩子也不想他妈，离婚之后她总共见过孩子不到十次，好多人劝我再找一个，我没答应，我想等孩子大了再说，那孩子心重。 孩子特懂事，也是逼出来的 我们化验回家我姐姐就打来电话，她说，你自己撑着点，她都跟我说实话了，孩子不是你的。 你说我，都到那时候了我还在想是不是在生的时候抱错了，愣是还没想过她怀的不是我的孩子！可能就是因为孩子和我亲，我从没怀疑他不是我的骨肉。 我不信呀，问我姐怎么证明的？我姐给我讲一大堆道理我也不太懂，我姐直接说，她一看血型就明白了，说是和前面那个男朋友的孩子，那个人是B型血，孩子也是B型的，你和她都是O型的。 我接电话的时候孩子就在旁边，他问我，你们说什么呀？谁是谁的孩子呀？我使劲稳定住自己骗他说，说别人呢，那孩子得白血病想让我献骨髓，所以让我验血。他一下就信了，还使劲拦着我不让献，他说要是我献了之后病倒了，谁给他做饭呢？ 说到这儿他终于没忍住眼泪，用手很笨拙地擦着，我递给他一个纸巾，他有些惶恐地接过去，肯定好久没人听他这样说，也没人关心过他。 我还是说孩子，这孩子特懂事，也是逼出来的，我一个人带他，尽量让他和其他孩子一样。春游时候同学都买东西，我也带他去超市，敞开挑，他也不说不要，也是想替我护面子，但是每次回来他都能剩不少，攒回来再多吃几天。 过生日带他去吃自助餐，他能从早上开始一点东西不吃，空着肚子等着，撑得到晚上都不饿，他是怕我花的钱不值…… 我在外边找了兼职，一个星期上几个晚上的班，十点多才能回来，每次我到楼下都能看到他在窗户里面往外看，看到我影子就马上缩回去，他怕我知道他惦记我，男孩子心细又好面子…… 你说，突然间告诉我孩子不是我的，我养了十几年的大活人不是我的……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如此不幸的受访者，以前的不幸要单纯得多，最难的无非是被人抛弃，为难之处只是一个舍不舍得割断的问题。他不一样，割断与否都不能使他解脱，未来的生活只能靠他的感觉选择。我始终没有像以往那样在半截插话，没有对他安抚，因为我也不知道忘不了的屈辱和断不了的感情哪个是他的最要命的问题。 他没有亲生爸爸，我没有亲生儿子 出事后她对我说，当时怀孕的时候要做掉就是怕这个，她嫁我的时候和前男友还时常接触，到最后还是喜欢他的漂亮，嫁我是因为我厚道，对她特好。 到那时候，我对她没有什么感觉了，我是被打懵了，生气有什么用呢？ 她说她现在生活得还可以，那个男人的孩子判给前妻，她已经和他商量了把孩子接过 去，但是对方也并不知道孩子不是我的。我问她，孩子的爸爸现在干吗呢？她说，前年一场车祸死了。你说，这事儿怎么这么寸呢？ 我没答应，从小孩子就是我带，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再去一个陌生的家，孩子能和谁亲？她让我回去再想想，孩子在她那生活条件肯定比我好，以后说不定还能出国。 我一个人回家就想，我怎么这么倒霉，干吗让我这么为难，我肯定离不开孩子，我养他这么年，就算是人家的孩子感情也不是说断就断。可是每天看着他能不让我自己觉得窝囊吗？哪个男人能忍这个，但是不忍就没他了，他就得跟他妈去，我一个人怎么过？他一个人怎么过？我现在这么拼命找活干，就是为了他，总觉得能熬到他长大我就踏实了，现在这血一验出来，还用我熬吗？我活着还干吗？ 我不知道她怎么跟孩子说的，没法问，我只是感到孩子和我生分了，他也不去他妈那儿，以前他和他妈过节时还见面，现在连她的电话都不接，又到了青春期，性格变得特厉害。但对我还是孝顺，只是脾气不好。我们吃饭，我把肉给他，他能突然和我发火，怪我管他太多，我知道他是想把好吃的留给我，可以前他可不是这样，孩子也烦。 我后来对他说，要不然你去你妈那儿吧，她能帮你找个好老师，我没那本事。他说你要是烦我我就住同学家，干吗轰我？我说不是轰，是为你好，好歹她是你妈。我差点儿就说出她是你真的亲人。他冲着我嚷嚷：她能为我好？为我好我就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了！ 其实孩子和我一样都走到绝路上了，他没有亲生爸爸，我没有亲生儿子，我们两个被命运抛弃的人既互相离不开，又好像是对方不光彩的证据。如果我们互相不知道实情，我敢保证我能把他好好地带大，他能很孝顺地给我养老，我们爷俩能过得很好，现在一切都明白了，我们怎么办？ 他慌慌张张地走了，说要给孩子做饭。他的自行车就靠在马路边上，车很旧，没有车支子。 他谈起孩子时的感情已经成了本能，这使我对未来的一切有了信心，他们会忽略或者说跨越那种宿命的东西作为“后天”父子终生相伴的。他们的相互依赖是真的感情需要，而不是仅仅为一个名义。 尾声 他走了大约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孩子前天刚过完生日，14岁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在枕头下面发现一封信，是儿子写给他的。儿子在开头就写了一句声明似的东西：这是咱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谈这个话题，以后咱们好好的过日子。 他说儿子在信里说，他已经从“她”那知道了一切，非常生“她”的气，很恨“她”，同时也就更爱这个不是他父亲的爸爸，这和知道不知道这件事情没有关系。他说，他早就没有母亲了，只有爸爸。 他在电话里哭了，他说孩子比他这个大人有出息，比他坚强，抢在他前面解开了两个人心中的疙瘩。从那天之后孩子又懂事了很多，每天准时回家，功课做到很晚，自己知道努力。 我能想象出一对没有血缘的父子像签了生死契约一样顽强地生活着，他们的日子因为特殊，因为艰难而亲密无间。 我问他儿子是哪个学校的，我特意用了“儿子”两字，真心诚意地想成为第一个见证这种亲情的人。他说，崇文区的一所普通中学，正努力考中专呢……言语中充满得意。 我被他对现状的满足感动了，不幸中的小人物总是更让人心动，他们珍惜并放大着命运宠儿忽略过去的点滴幸福。 杨易谈情——悲剧没有发生 这是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阴差阳错中让一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成了父子，并相依为命。看这样一个故事让人很揪心，尤其是看到“你说，突然间告诉我孩子不是我的，我养了十几年的大活人不是我的……”这句话。我以为一个传统的悲剧就要发生了。但非常让人欣慰的是故事的结局，它让我们看到毕竟是一个新的世纪了，人们在面对这样问题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什么。我们无意对一个女人的背叛进行道德上的评判，我们只想说人们在面对这样一个结果的时候已经理智得多了。 有些悲剧的产生也许就在一念之间。正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反之呢？几方当事人也许都无法再过安宁、平静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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