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蹬三轮车为生的单身男子将一个街头疯女人接回住处，对她百般呵护。公安机关却以涉嫌强奸罪将男子拘留，并为疯女人找到了家人。然而，疯女人不是一般身份的人，她具有大学文凭，和丈夫一起创下了数百万元的家产，其家族还开有两家资产上千万元的工厂。疯女人的娘家人要将三轮车夫带到浙江和疯女人一起过富贵生活，他却因为强奸罪名在身而犯难了——一场人间悲喜剧，几多真情几多泪。 捡来一个“疯姑”，哪里是你的家？娶你为妻有多难？ 2003年7月初的一天下午，酷暑难当。江苏阜宁县城新车站出入口处，今年36岁、以踏三轮车为业的单身汉郑德富正在观望待客。蓦地，他发现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子坐在候车大厅前的台阶上发呆。她身边没有行李，头发蓬乱，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好奇心驱使他上前问个究竟，发现她说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却答非所问。显然，她是一个疯女人。郑德富看她嘴唇干裂，十分饥饿的样子，便买来一瓶矿泉水、四个烧饼递给她，她狼吞虎咽地将烧饼吃完了。看郑德富抽烟，她竟然也伸手要一支点上；看郑德富骑车要走，疯女人竟然爬上了三轮车。郑德富本想撵她下车，不然会耽误自己的生意，但疯女人就是不肯下来。郑德富想，唉，都是苦命人，不如把她带回家吧，也好让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要是饿死街头，那可真造孽啊！ 将疯女人带回出租屋后，郑德富为她烧好热水，叫她去洗澡，她却一脸茫然。没有办法，郑德富只好做示范动作，叫她脱衣、擦洗身子，她仍然两眼空洞地盯着他一动不动。郑德富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虽已36岁却没找到女人为妻，总不能找一个疯女人在家养着吧？这样，被人耻笑不说，怕是以后就真的再也找不到老婆了。他想给点钱，给点食物，把她赶出家门。然而，当他要她出门时，她却连说了几个“不”字，一脸的惊恐，并拉着郑德富的手不放。郑德富的心又软了下来，他硬着头皮为她脱衣。当一个完整的女人身体展现在面前的时候，郑德富晕眩了——这个女人虽然蓬头垢面，神智不清，却皮肤白嫩，曲线分明，甚至浑身透出一种高雅之气。他十分用心地为她擦洗着身子，全身血液奔涌不已。但他极力克制着自己。 然而，郑德富找了一个疯女人做“老婆”的消息很快在左邻右舍和他的同行中间传开了。人们纷纷前来看望这个不幸而又幸运的疯女，见郑德富家里实在太穷，人们施以援手。邻居们给疯女送来了半新的衣物和各种食物，房东李大妈还承担起了白天照料疯女的大部分责任。郑德富在伙伴中有着极好的人缘，大家有什么困难，他总是全力相帮。大伙见他终于有了一个“老婆”，都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帮助他。 大家的帮助让郑德富十分感激，他对疯女更加用心呵护了。白天，他辛辛苦苦挣钱。钱多的时候，他就会买一点鱼、肉回来改善伙食；生意清淡时，他仍然将最好的食物让给她。有自己一口吃的，绝不让她饿着。 在悉心呵护和关爱下，疯女人似乎对郑德富产生了特殊的感情，郑德富说什么做什么她似乎都能懂一点了。因为不知道她的名字，郑德富就颇有几分亲热地称她为“疯姑”。只要郑德富一叫疯姑，她就咧开嘴傻笑不止。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她甚至还将一块肉夹到了郑德富碗里，示意他多吃好菜。见疯姑懂得疼男人了，郑德富心里一阵欣喜。 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郑德富一直不敢和她发生关系，也几次想将她送到福利院去。然而，福利院不收疯女人；他想找到她的家人，她却没有一点家的记忆，任凭怎样问她，她都是一脸的傻笑。一天晚上，郑德富收工回来，发现疯姑自己洗了手脸，正倚在门口盼他回家，他心里一阵激动。起初，郑德富给疯姑另外开了一个铺，两人是分开睡的，谁知，那一天夜半，疯姑竟主动钻进了郑德富的被窝…… 有了真正的肉体接触之后，郑德富对她更加疼爱了，有时踩车经过家门口，他总是下车回家看看，很多时候他都会给她带一个苹果或两支香蕉。郑德富外出拉客，将她锁在屋里的时候，她不吵不喊，乖乖地等他收工回来。郑德富想，既然这样，就和她结婚吧。要结婚就要办婚姻登记手续，于是，他带着疯女到他乡下的村委会，请老支书为他想办法。谁知，老支书并不赞成他娶疯女为妻。况且，法律上也不允许。听了这话，疯姑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她紧紧地偎着郑德富不肯走开。郑德富对她说：“疯姑，你放心，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我总不能看着你饿死吧！” 爱心获得“强奸罪”，可怜疯姑牵动干警一片心 郑德富不管不顾地和疯姑过起了“幸福的夫妻生活”。然而，就在这时，郑德富遇到了麻烦。 2004年6月30日，他一清早起来发现三轮车不见了。一连两天，他四处寻找，却没有下落。晚上回到家里，看到疯姑的傻笑，他心里十分难受。再买一辆三轮车得几百元钱，他买不起。走投无路的郑德富想，别人偷我的，我为什么就不能偷别人的呢？他决定去做一回贼。 2004年7月2日深夜12点多钟，郑德富拎着一只装有夹剪的蛇皮袋四处转悠，他看到几辆三轮车停在那里，却不忍心下手，那也是他同行兄弟的饭碗啊，他不敢造这个孽。然而，他的反常举动引起了正在夜巡的治安联防队员的注意，他被扭送到附近的东风派出所。 随后，民警在郑德富简陋不堪的出租屋里发现了披头散发、神智不清的疯姑。 和精神病女人发生性行为属于强奸！郑德富因涉嫌强奸罪被移送到向阳派出所。所长魏新北听了案情汇报后，当即对郑德富进行讯问。郑德富坚持说疯姑是他的老婆，并指责公安干警干涉他们的婚姻生活。魏所长只得给他上了一堂法律课。郑德富这下惊呆了，自己一片好心娶疯姑为妻，竟然成了强奸犯？ 然而，法律是无情的，郑德富被刑事拘留了。考虑到郑德富被抓，疯姑将失去生活来源，魏所长安排干警将其接到所里，腾出一间值班室将她安顿下来，由女民警徐艳负责料理她的一日三餐和生活起居。 在向阳派出所里，疯姑得到了阳光般的亲情和关爱。没有衣服穿，干警们从家里找来一些女式衣服给她穿；上厕所她蹲坑时间很长，值班人员忍着气味守在一边等她解完，并替她打扫干净；一日三餐，疯姑跟干警们在食堂里吃着一样的伙食；干警们买来西瓜解暑，总会替她带上一份。终于，她知道客气地说一声“谢谢”了。 为了帮助疯姑寻找亲人，魏所长和干警们费了不少心思。她皮肤白净，说话的神态很有气质，发音很轻，像苏南、上海、浙江一带人。为了弄清她的真实姓名，魏所长找来一张纸，上面用填空式写了两行字：1.你叫什么名字；2.家住哪里。在第一条横线上，疯姑接连写了“李丽娟”、“王书琴”、“应云”、“王丽”等六个姓名；而第二条横线上一直是空白。为了找到她的原籍，魏所长不厌其烦地将每个姓名在全国公安机关人口信息网上进行查询，忙乎了一天也没有查出结果。 这边疯姑的原籍没查到，那边在如何处理郑德富的问题上也让魏所长犯难了。 从强奸罪的犯罪构成来说，同无性防卫能力的精神病人发生性关系，郑德富无疑已涉嫌犯罪，但目前仅有嫌疑人的供述证据，无被害人陈述，无其它证据佐证，定性有一定难度。县公安局根据魏所长的报告，提请县政法委研究协调。在案件协调会上，针对这起特殊的强奸案，公、检、法三家代表各抒己见，最终建议公安机关对受害人作精神病鉴定，作进一步调查。由于此案较为特殊，魏所长在得到批准后，为犯罪嫌疑人郑德富办理了取保候审手续。 郑德富被取保候审后，每天都来派出所看望疯姑，并向魏所长提出将疯姑带回家去服侍照应的请求。所领导在研究后认为，由犯罪嫌疑人将受害人领回去共同生活还没有这样的“先例”。然而，有一些因素也不能不综合考虑：郑德富爱疯姑，待她如同“妻子”一样，尽管因为涉嫌强奸被抓，这份感情依然如故。从郑德富出租屋的房东及邻居那里调查了解到，郑德富对“疯子”确实不错。干警们发现，疯姑未见郑德富时，情绪十分烦躁不安；一见郑德富，就两眼放光，像见到久别的亲人，显然在感情上已对郑德富十分依赖和认可。 考虑到这些特殊情况，魏所长等人决定，在目前疯姑身份无法确定、亲人难寻的情况下，可由郑德富的家人暂时将疯姑领回担当临时监护人。然而，郑德富的母亲早已病故，父亲已八十高龄，让他来监护照顾疯姑显然不现实。郑德富的大哥结婚后已分开另住，他也坚决不同意当这个监护人。 无奈之下，郑德富只有每天早上一上班就准时到魏所长办公室“报到”，要求自己将疯姑带走。为此，魏所长跟他作了一次悉心长谈，提出：“如果你真心爱她，就去筹措两三千块钱来，我再发动所里的干警捐献一部分，让她住院治疗，如果她病治好了，家里又没有丈夫，愿意跟你回去过日子，我们不加阻止！” 郑德富听了这话，当即唉声叹气、万般无奈地说：“我连买一辆二手三轮车的钱都没有。魏所长，你既然医院有熟人，能不能请你帮帮忙跟人家打声招呼，让我卖血来为她治病！” 魏所长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他决定从有限的办案经费中抽点钱来给疯姑看病。 7月9日上午，魏所长安排干警将疯姑送往盐城第四人民医院进行精神病鉴定，并特地打电话给该院医疗鉴定科李科长，请他在检查鉴定的同时，认真为疯姑治疗一下。 然而，郑德富误以为派出所故意将疯姑送到外地扔掉，从此就再也见不到“老婆”了，拦在警车前死活不让驾驶员开车。他反反复复一句话：“要坐牢我去，要将我‘老婆’带走不行！” 魏所长见状只得“破例”让他跟车子一起去盐城。 经精心治疗，疯姑的精神状态有所好转，李科长与她对话沟通，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回答说是“王秀娟”。 得知“疯姑”的真实姓名后，在家急等消息的魏所长大喜过望，他再次打开“公安机关人口信息网”进行检索。功夫不负有心人。7月9日下午，终于在浙江省诸暨市的栏目内检索到“王秀娟”的户籍资料。通过诸暨市警方，魏所长与王秀娟的哥哥取得了联系。郑德富得知魏所长已经替“王秀娟”在浙江找到了亲人，心里既感激又愧疚，他对魏所长说：“你们跟王秀娟非亲非故，我还一时糊涂犯了法，但你们仍像对待亲人一样地关心着我们，真没想到啊！” 富豪家族的感动：让我们带走这个善良的“强奸犯”做妹夫 王秀娟的哥哥、姐姐得知失踪七年之久的妹妹在江苏省阜宁县有了下落，一行四人开着两辆私家车星夜兼程，于7月10日上午赶到了千里之外的阜宁。在向阳派出所里，王秀娟的哥哥、姐姐见到失踪七年之久的妹妹，悲喜交加，无语凝咽。 王秀娟的哥哥介绍了妹妹的身世和患病由来： 王秀娟一共兄妹四人，她排行老幺，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18岁大专毕业。1992年，22岁的王秀娟与同学李某步入婚姻的殿堂。翌年冬天，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王秀娟夫妻俩利用所学的建筑设计专长承揽了不少建筑工程，短短几年时间，便拥有资产数百万元。 1995年秋天的一天傍晚，王秀娟参加一个朋友聚会，回家时已是半夜时分，她总觉得身后有一个黑影在跟着自己，一扭头那个黑影便不见了，吓得她头皮发麻，脊背直冒冷汗。王秀娟因此大病了一场，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糟糕。深爱妻子的李某为她四处求医问药，却没有什么效果。 1997年3月的一天上午，李某吃完早饭开车将女儿送到幼儿园便去厂里打理生意。中午回家后发现妻子不在家，忙与亲友到车站候车室、广场、公园等公共场所寻找，接连找了好几天也无踪影。 从此，王秀娟就像突然从人间“蒸发”了。身心疲惫的李某在苦苦寻找两年多之后，征得王家人同意，他在法院宣告妻子失踪后，与她办理了离婚手续，与另一位姑娘结了婚。 王秀娟的哥哥、姐姐对好心收留他们妹妹一年之久的郑德富心存感激，他们想，如果不是妹妹流落到阜宁，如果不是郑德富好心收留妹妹，结局很难想象。他不嫌弃妹妹是个精神病人，愿意服侍照应她一生，这样好心的人到哪里去找？他们当即向魏所长提出，要和这个好心而获罪的小伙子认真地谈一谈，如果他确实是老实、善良之人，待王秀娟又是一腔痴情，不妨将他接到浙江去一起生活。他们家族开着两家颇有规模的工厂，拥有资产几千万元。 当魏所长向郑德富转达王秀娟亲友的意思后，他说什么也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本来他听说“老婆”的家人找到阜宁要将其带走，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似的，他既为“老婆”与亲人团聚感到高兴，又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而悲伤。 7月11日下午，在魏所长的精心安排下，郑德富与王秀娟的哥哥、姐姐在派出所的二楼会议室里见了面。 王大哥在询问了郑德富的年龄、学历、家庭人口等基本情况后，郑重其事地问：“我妹妹的生活不能自理，你愿意照料她一生吗？如果将来她的病情一直不得好转，你是否会后悔？” “我已经跟她共同生活了一年，虽然她的病还没有好，但已经接受认可了我，我相信，我能用自己的真诚和爱唤醒她的记忆，让她的病好起来！” “我们家在浙江，与阜宁相隔千里，到了那边你举目无亲，平时会不会孤独想家？” “只要能与王秀娟生活在一起，我就不会孤独。我并不稀罕你们家的富贵生活，只要有一辆三轮车，我就可以养活她……”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长谈，王秀娟的亲友对郑德富的满意度打了个“高分”。王秀娟的哥哥紧紧拉着魏所长的手说：“阜宁警方真是好样的，你们在办案中体现的这种人性关怀让我们十分感动！小郑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哪怕他戴着强奸犯的罪名，我们也愿意带他回浙江做我的妹夫……” 得知浙江方面要在当晚将郑德富带走，魏所长一时犯了难。郑德富的身份还是一名取保候审的犯罪嫌疑人，长时间离开暂住地，必须经过公安机关批准。魏所长当即打电话请示县局领导，在得到批准后，派出所特事特办为郑德富办理了许可外出手续，同时告诫对方，因案件需要，在取保候审期间，必须随传随到。王秀娟的大哥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通联地址让警方记录在案，并说如果警方需要通知郑德富回阜宁，由自己负责派专车护送。 当天下午，王秀娟的哥哥、姐姐载着妹妹和“准妹婿”准备回浙江。郑德富的房东、邻居和几十个三轮车夫闻讯，自发在派出所门口一字排开，为这个善良的“强奸犯”送行。车子缓缓开动了，房东李大妈一个劲地向郑德富和她熟悉的疯姑挥手，叫他们有空回来看看。小车驶出很远了，她还在自言自语地说：“好人有好报啊！” 法律看点：公正的就是人性的 郑德富强奸案曲折离奇，不仅有着情理与法理的碰撞，而且冲击着立法上的空白。 我国《刑法》规定，明知对方是无性防卫能力的精神病人，而与其发生性行为的，构成强奸罪。本案中，郑德富对王秀娟的精神状况是明知的，追究他的刑事责任有充分依据。然而，现有的证据仅有嫌疑人的供述和被害人的“精神疾病鉴定书”，无其它证据佐证。虽然证据的可信度和真实性都很高，而且凭成年人的感觉，一对孤男寡女呆在一间屋子的一张床上发生性行为的概率高达99%，但是检察机关是否支持公诉，审判机关是否判定其有罪，凭的不是侦查人员的感觉和推测，而是确准、充分的证据。一旦进入检察、审判环节，嫌疑人翻供，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就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因此，公安机关对郑德富取保候审是比较适宜和恰当的。 从人性的角度来看，受害人王秀娟并不愿意郑德富被警方抓去坐牢，她在心理上已经对他产生了一种依赖性；郑德富的房东和周围邻居也认为郑德富收留王秀娟是做了一件好事，所以，没有谁出面阻止他的“犯罪行为”；从王秀娟的亲友来说，他们没有怪罪郑德富，为了报答他的收留之恩，还将他带到浙江去过上富裕的生活；从案件的法律效果来说，如果一味强调追究郑德富的刑事责任，很有可能在检察、审判环节争论再起。因此，阜宁县政法机关通过书面形式，建议立法机关或“两高”针对本案的实际情况，出台一项“解释”，即“行为人收留患有精神疾病的妇女做妻子，以共同生活为目的，料理其生活，无虐待行为，在共同生活期间双方发生性行为的，未造成严重后果，情节显著轻微的，不认为是犯罪”。建议中说，这个解释必须强调两个前提条件，一是行为人必须是未婚或丧偶、离异的，如果行为人是有妇之夫，则不论出于何种目的，只要实施了性侵害行为都应定强奸罪；二是在主观故意上，必须是以共同生活为目的，而不得以奸淫为目的。 为此，我们采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教授、著名伦理学家邱仁宗先生。邱教授说，在目前我国社会福利和国家救助机制不够完善的情况下，类似于疯姑这样的弱势群体，应该得到全社会各个阶层的关爱。同时，立法机关在制定法律、法规的同时，应多考虑人的因素。法律本身就应该在社会发展中不断完善。每一个公民都有推进文明司法进程，维护社会稳定的责任。在某种意义上说，公正的，也就是人性的。 (知音枫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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