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舟齐（化名）将一张泛黄的旧报纸递过来，指给我看那上面一篇短短的报道。是有关他家的，记叙着一家人怎么为孩子上学而含辛茹苦的故事。从文章上看，这是一个虽然不富裕然而团结亲密的农村家庭，父慈子孝，夫唱妇随。若不是舟齐今天的讲述，我不会想到，这背后隐藏着30年的婚姻之痛。 代价高昂的自由 我家本是贫农出身，1963年，我初中毕业后，由于失误没能考上高中，便回乡种田。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里，我渐渐长成青年男子汉。辛勤的劳作所换来的是家境的一天天好转。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父亲被划成“四类分子”，我连带也被扣了顶“黑五类子弟”的大帽子。批斗、抄家，我们这一家人，从此在村子里再也抬不起头来。我没有朋友，更找不到对象，每天闷头劳动，用看书打发时光。 厄运还没有结束。有一天早晨，我最亲近的外婆，不堪忍受侮辱，跳下水井自尽了。外婆把我从小带大，勤劳善良。这样的好人，得到的却是如此悲惨的下场。看着外婆冰凉的尸体，我非常迷茫。不行，我得走，无论如何都得离开这里。 可用什么办法走呢？我想到了入赘这条路。消息放出去，不久就有人给我介绍了附近镇子上的一个女人，叫丽兰（化名），刚刚离婚，家里想招个上门女婿。 相亲那天，丽兰马马虎虎的相貌没有吸引我的目光。比我大半岁的年纪和曾经的婚史也没法让我对她有更满意的想法。大概看我还算有点文化，人也能干吧，女方那边倒是觉得嫁给我还不错。我一想，与其回去被村里人瞧不起，还不如和丽兰结婚，用婚姻的自由换取政治上的自由。反正两个人在一起，能过日子就行。思前想后，我咬咬牙，应承下这门婚事。 我的眼里一定是流露出了诧异。舟齐赶紧说：你肯定无法理解我当时结婚的理由吧？接着，他给我背诵了一段《论持久战》中的话。大意是说失去了根据地是很困难的。他说他自己那时就有无处存身的感觉，只要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哪里还来得及了解婚姻的意义？ 同床异梦三十年 我如愿以偿地摘下“黑五类”的帽子，却又戴上婚姻的沉重枷锁。 说实话，结婚前我就有点瞧不起丽兰。她没读过几天书，我好歹在初中也是个优秀学生，喜欢看书，喜欢思考。在丽兰眼里，我是个文化人。她虽然很崇拜我的知识，但是对我的一些学习习惯却无法理解。 而丽兰言行中的粗俗，一样使我难以容忍。 这些事情，我结婚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虽然有时候觉得苦闷，但还是决定尽量去包容她。也许是感觉到我的不情不愿，丽兰对我也没有任何特别亲热的行为。形容新婚的如胶似漆，在我们之间要用冷若冰霜来代替。 入赘不到半年，我们的矛盾迎来了一次大爆发。那还是过年的时候，为着我们的工分钱都在户主——她爸爸手里，弄得我身上一分零花钱都没有，我向她抱怨了几句。两人拌嘴的时候，被她妈看见。她妈立马对我大骂，她的那三个妹妹为了配合她妈，一块扑到我身上来又抓又咬。我陷入重围之中，狼狈不堪，衣服撕破，身体受伤。丽兰在一旁只是看着，想说些什么可始终没能说出口。或者是碍于妈妈在这个家里毋庸置疑的权威，即使我是她的丈夫，她也不敢来为我哪怕求一句情；或者，她根本觉得这事与她无关？我不想去猜，对新家庭的失望已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第二天，我离家出走。这一走，就是半年。半年里，我到处给人家打工。有的时候，实在找不到事情做，就求雇主把我留下来，只要给口饭吃，白干活也行。我像个没有家的流浪汉一样四处游荡，直到有一天，老生产队长找到我，把我劝回了那个家。 我动过好多次离婚的念头，有两次都走到法院门口，又转回来。结束婚姻，等于结束我的痛苦，但我们还有三个孩子，他们的生活学习都是我在操心，不能为了我自己牺牲掉三个孩子的一生，还是等孩子长大之后再考虑自己的问题吧。 怀着这样的希望，我继续着和丽兰的婚姻，我不再一天到晚想着怎么离开这个家。我拼命干活挣钱，养家，养孩子，让生活的负担减轻心中的痛苦。 10年过去了，我和我家的政治问题终于彻底得到平反。我总算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觉得放手好好大干一场的时候到了。我承包下十几亩地，养上了猪和牛，种了些甘蔗，起早贪黑加紧挣钱。在这些日子，丽兰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卖甘蔗。我们夫妻二人共同撑起了这个家。 逐渐好转的家境，没能改变婚姻的状况。死气沉沉的婚姻，依然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我心头。丽兰本是个外向的人，平时喜欢和人张家长李家短地说个什么，但只要一踏进家门，马上就会变成个内向的人，也不多说话，只是干干家务。我也好不到哪去，孩子在作文里写我的时候，说“爸爸从来没有笑过”。如果要问我，有没有爱过丽兰？我的回答是：没有。我和丽兰结婚，是因为爱情之外的原因；丽兰和我结婚，大概求的是个稳定的生活吧。丽兰其实也想找个真正疼她爱她的人。她好几次对我抱怨：“你看看别人的老公对她们多好啊，不像你，对我不理不睬。”我听了也就听了，我不爱她，也没有办法变得爱她。渐渐的，她也就不再说了，我想，她是绝望了。 “你不爱丽兰，那你觉得她爱你吗？”我问。舟齐对我的问题有些惊讶，显然，他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思考了好几分钟后，舟齐不太确定地说：“我想，应该也是不爱的吧。” 面对舟齐的迟疑，我想丽兰一定是爱他的。只是在舟齐的冷漠面前，她收起了自己的心。 多了一双崭新的拖鞋 孩子们一个个长大，离家、上学、工作。需要我们赡养的老人也离开了人世。家里少了很多压力，我和丽兰也老了。小说里总是说，一对夫妻生活得久了，没有爱情总有感情，没有感情至少还有恩情，我和丽兰却不是这样。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没人会主动和对方说话。 等到最小的儿子上了高中，开始住校，我准备着要回老家。好几次，我装做不经意地说：“我要回去了。”她似乎没听见一样。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床下多了一双崭新的拖鞋，原来是她做的。她想用这双鞋留住我？30年，我都在压抑中度过，好不容易尽完所有的责任，我不想再留在这个没有欢笑的家庭。我要回家，那个家里还有我的老妈妈。 什么也没拿，我走出了这个关闭我30年的家庭。丽兰出乎意料的平静，不吵不闹，默默看着我离开家门。 我回老家后，丽兰隔一段时间就要过来看看。看得出来，她想留下，可她从不对我开口提这个要求，只是像住在自己家一样住下来。我不留她，也不赶她，她待几天，觉得没意思了，自己也就回去了。 丽兰独自留在我们原来的家中。大女儿曾经接她到城里去住，她嫌城里不习惯，自个儿跑了回来。一个人孤独生活的她不会照料自己。1年前，她得了重感冒，谁也没告诉。等我们发现后把她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恶化成了严重的肺炎。最后的日子，我在她身边看护着她，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全身插满管子。没有熬多久，便去世了。她走时，什么话也没留下。 随着丽兰的去世，我明白这段困扰我30年的婚姻不论是从实质还是形式上都宣告结束，我也解脱了。我本以为自己会感到异常轻松，可是我发觉自己并没有。直到此时，我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冷漠自私的人。 如果不是当初我轻率的决定，可能我会有个志同道合的爱人，可能丽兰也能选择一个真正爱她的人。30年，我尽了我该尽的一切义务，惟独藏起了温情。她去得如此匆忙，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我耽误了自己30年，也耽误了丽兰一辈子。 [记者手记]不要吝啬温情 虽然舟齐始终没有说出那三个字，但我想，他一定是想对丽兰说“对不起”的，为着他自己的冷漠。当初丽兰嫁给舟齐，是心存喜欢和希望的。是舟齐的冷漠，逐渐浇熄了她的热情。舟齐的领悟来得太迟，就算他想说一万遍“对不起”，丽兰也听不见了。 在特定的年代里，爱情是一件奢侈品。对于那时的舟齐来说，生存是第一位，结婚只是为了摆脱没有尊严感的环境。既然当初和丽兰结婚的目的，不是为了爱情，那么也不能指望之后收获爱情。在谈不上爱情的婚姻里，配偶是过日子的一个伴儿，舟齐要接受这样的事实，并面对它。 虽不能奢谈爱情，但人非草木。一个手表用久了都会有感情，何况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30年的人？丽兰为他生儿育女，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他的亲人。丽兰为这个家所作的努力，舟齐不能视而不见。他可以对孩子和母亲好，可为什么面对丽兰时，连一个微笑都吝啬呢？ 人为什么总要在失去一样东西后，才知道她的可贵？我相信舟齐此时的愧疚是真诚的，可是要是能来得早一点儿，该有多好啊。既然一切都结束了，舟齐就卸下肩上心中的所有包袱，好好和儿女共享天伦吧。已经错失了30年的幸福，就不要再忽略下一个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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