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以后才明白,本来是个普通人
有个年轻朋友也酷爱文学，我劝他想写就写，他却说怕没有天赋——他的原话是“也许
我不缺少写下去的勇气，可怕的是担心写下去的能力——这是个要命的东西——如有人
一棒过来：你何来灵气？我想这是让每个文学青年丧志气的事情。终究比起做文字的附
庸，做主人好象更有意义成就感一些！要是有一天，自己或某人真正指出了我之于文字
的败劣，我坚信我会挥洒眼泪斩别她的，但绝对干净利索也有勇气；因为我发现，文字
垃圾比一切垃圾更肮脏。”
这么充满诗意的语言我到30岁了还写不出来，可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也考虑过类似的问
题——无论从社会还是从个人角度，都想过是不是该选择写作并一直写下去,写下去会不
会成为“以文载道”的大作家？如果不能成为名垂青史的大宗师是不是就该停笔，以免
既浪费自己的精力又浪费世人的眼球。
从有了“我”的意识之后，最关心的莫过于自己，而且作为家庭关注的中心，从小到大
都以为自己会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后来因为一帆风顺，更加以为会象传奇小说里的主人
公一样，想当然的便以为全世界都会因我的存在而改变。这样一个心比天高的人，上了
大学后就开始考虑在哪方面出人头地，当然首先要选择自己最有“天赋”的方向以便事
半功倍——那时候极端迷信令狐冲那种“行云流水，任意所之”的境界，认为一切是应
该水到渠成的，因此打心底里反对“努力”“奋斗”等字眼——然而找来找去却找不到
自己的“天赋异禀”在哪里，为此苦闷得只想死掉算了——既然不能轰轰烈烈，还有什
么脸面在这世上偷生！
现在想来那时与神经病无异，然而我的二十多岁确实是这么虽生犹死地过来的，煎熬中
唯一的精神鸦片是读书和写东西，因为逃避现实，还专门读古代的书写武侠小说；因为
羞于见人也不想发表——就这样闷了几年，偶尔写出来的东西居然被周围的人一致称赞
有根底有见地，在身边的小圈子里成了一个矫矫不群的人物，于是大家都认为我有写作
的“天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并没什么灵气的人，这份运笔的流畅源于我那
上百万字无人问津的手稿，“无他，但手熟耳”——然而谁说没天赋的人就不能写东西
呢？
最近从《读者》上看到一篇叫“小人物”的文章，才知道这种心路历程并不是我所独
有——作者也曾是个自认为是“大人物”的人，如果当兵就会是拿破仑，如果搞科学就
会成为爱因斯坦；而且据调查美国十来岁的孩子80%以上认为自己能当总统——这梦想
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消失，因缘际会成为大人物的毕竟只是冰山一角，90%以上的人
都是淹没在人海中的底座，而我们却往往三十以后才明白,自己仅仅是个普通人。
古人讲“三十而立”，除了指建功立业，也许还因为三十岁是心理起伏的分水岭——由
井底之蛙的意气风发到无可奈何的面对现实，三十岁不再是做梦的年纪了，抛弃了梦想
的彩色气球，实实在在地看一眼自己站立的大地，原来除了“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
云”的绚丽之外，人生还有一副踏实平和的本来面目。
不再梦想“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志得意满，转而佩服身边兢兢业业做好本职工作还
不忘帮助他人的劳模标兵；不再羡慕苏东坡“大江东去”地才华横溢，转而欣赏他亲自
下厨创造“东坡肘子”的随意豁达；不再反对鲁迅激进地“痛打落水狗”，转而看他
“另一棵也是枣树”的手足之情——不求显亲扬名、夸耀人前，却也没必要愤世疾俗、
傲然出世；这时候才真正明白那一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好处——
以平和的眼光看世界，将责任感和情趣各取其半合而为一，自然可以笑看花落云起，月
白风清。
我这位朋友的责任感比我强多了，我不想劝他放下，到他该放下的时候他自然会放下，
即使一辈子不放下也无妨，有梦想也不是坏事，“参差多态是幸福之本源”。我只是想
写下我这个小人物的恬然自在，我相信世人绝大多数都不比我笨，不至于因为一篇文章
而道德沦丧；何况现在可读的东西那么多，能凑巧看到我这篇小文的人也是沧海一粟，
那么闲来弄笔自娱自乐，带给周围一个积极乐观的笑脸、让生活中多一点儿阳光就算我
存在的价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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